我的意识突然浸入一片温润的蓝色。下一秒,水流挤压鳃部的奇异触感、尾鳍摆动的微妙阻力,如同与生俱来的本能般苏醒。视野上方浮动着一行小字:《我是小鱼儿》——此刻,我就是这条橘红色的金鱼,困在窗边一只精致的玻璃鱼缸里。
外面就是伯纳德郡。透过圆弧形的缸壁,我能看见鹅卵石街道、彩色的屋顶,以及远处波光粼粼的真实海岸线。很美,但与我无关。我的世界刚刚被一只淘气的猫撞得地动山摇,缸水倾泻,我和另外三个伙伴——鼓鼓的河豚、锯齿牙的食人鱼、胸鳍宽大的飞鱼,连同残破的鱼缸,一起被抛出了窗外。
「目标:回到大海。」一个声音在我“脑海”里低语。
没有时间“鳍”思妙想。我摆动尾巴,缸底残留的水在粗糙的地砖上形成一道短暂的生命轨迹。操作直观得残忍:游动、翻滚、啃咬。我冲向马路上一个即将干涸的小水洼,一辆老式汽车的轮胎就在我左侧几厘米处呼啸碾过,带起的风几乎让我侧翻。物理规律在此刻既是诅咒,也是唯一的依仗。我能感觉到每一次加速后那恼人的惯性,以及水分蒸发时生命随之流逝的窒息恐慌。
我的伙伴们各显神通。河豚“河胖”猛地吸入空气,身体像个毛刺球一样鼓胀起来,利用圆润的身形在倾斜的屋顶上翻滚加速,一头撞开挡路的排水管盖。食人鱼“锯齿”则简单粗暴,它一口咬住晾衣绳,恐怖的咬合力让它像钟摆一样荡过堆满杂物的后院,顺带还啃断了一根碍事的篱笆桩。最潇洒的是飞鱼“滑翔机”,它从教堂尖塔蓄力跃出,胸鳍展开如翼,优雅地掠过小镇广场上空——直到一只不知从哪儿飞来的旧皮鞋,把它像个羽毛球一样拍向了面包店的遮阳棚。
这就是伯纳德郡的“安宁”。古朴的村落对我们而言,是危机四伏的丛林:滚烫的煎锅在露天咖啡馆滋滋作响,花园里潜藏着虎视眈眈的狸花猫,脾气暴躁的渔夫看到地上扑腾的我们会毫不犹豫地抬起靴子……而承载我们、那脆弱不堪的鱼缸,是我们移动的氧气罐和复活点。缸在鱼在,缸毁?抱歉,请从最近的喷泉或水坑“整装再出发”。
我们试过无数次。有时是“河胖”鼓气翻滚时计算错了角度,连鱼带缸从风车叶片上摔得粉碎;有时是“锯齿”啃错了东西(比如带电的电线),上演一场璀璨但致命的“鱼体烟花”;更多时候,是我这条普普通通的金鱼,在尝试跃过一个看似简单的台阶时,因为那该死的物理惯性,尾巴扫翻了路边一个花盆,引发一连串蝴蝶效应,最终被埋在一堆陶土碎片下。
最绝望的时刻,是我意外触发了那个传说中的“Bossa风格”操控方案。整个世界突然变得慵懒、摇摆而难以预测。我的游动方向与输入指令产生了诡异的爵士乐切分般的延迟,明明想左转,却跳出了一段右旋的舞步。号称“游泳冠军”的我,在一个浅浅的儿童嬉水池里绝望地原地转圈,拼命挣扎却越陷越“深”——那种失控感,足以让任何鱼(和玩家)心生悔意。
但每一次失败,我们都会在荡漾的水波中重聚。四个小小英雄,望着那片看似遥不可及的海。我们知道,下一段马路会更凶险,下一个屋顶会更陡峭,下一个NPC可能手里拿的不是皮鞋而是渔网。可“一条鱼也不能少”的信念,就像鳃里流动的水,是支撑我们扑腾下去的全部意义。
我再次摆动尾鳍,感受水流划过身躯的真实触感。前方,码头木板的缝隙里,已经能嗅到咸腥的自由气息。但首先,我们得穿过这条满是自行车和滑板车的热闹街巷。
深呼吸(如果鱼缸里的水还够的话),然后,冲吧。